過往少數幾段同居生活,失敗的原因都不在相處細節上,可能因為感情危如殘燭,忙著處理危機、來不及進入磨合階段,跟我一起生活過的人,可能因為讓我或怕我生氣,很少對我有所指責或批評,我雖知道自己處理現實生活的能力極差,但還不知道有那麼嚴重,後來更因為獨居久了,即使每日跌跌撞撞,在自己的小行星也運轉得頗自得其樂,我更不會知道與其他人生活在一起,需要如此多的折衝、妥協與改變,直到跟阿早結婚,最初,他被我林林總總的日常生活的低能驚嚇,我也為了自己竟然如此「無能」感到挫折,每日大小衝突不斷,直到現在,在生活細節上,我們天天都還在磨合。
過程裡最令我感到困惑或痛苦的,往往是「什麼才是對的」、「到底應該依照誰的標準」,以及,被指稱「這樣很不好」時心裡難掩的委屈與挫敗。
沮喪的時候,我也時常會想「或許他適合一個更賢慧、更會理家的人。」(但阿早內心的感受一定是:不,我要的只是最低標準!)對於自己的雜亂、不善收納、丟三落四、粗心大意,造成他生活上的困擾,也有極大的挫折感,更有生活受到拘束、處處碰壁的無助。
這似乎是很難找到平衡的事,一個酷愛整潔、秩序、美感的人,碰上一個粗枝大葉、生活漫不經心的人,一方是感覺自己老是在收拾殘局,「為什麼連最基本的事都沒辦法注意」,另一方則覺得「我真的已經盡力了啊!」天差地別的兩個人,偏偏想要生活在一起,可是生活在一起了,造就的卻是彼此的隱忍,這真是愛情裡最無奈的處境。
悲傷時我會哀嘆:「我已經四十幾歲了,改不了了,怎麼辦?」真的不是不想努力,但有很多事我就是視若無睹,我必須要小心又小心,努力再努力,簡直像猴子學把戲一樣,反覆演練,但時常還是做得不好。
但是我愛他,既不想因此分開,更不願意讓他總是失望。該怎麼辦?
但心理強壯時,我可以看得明明白白,我能夠冷靜地想,或許那些看似抱怨、不滿,或看起來像是要求的言語,背後透露的,並不是一種「指責」、「教訓」,而真就是一些無關情緒的「說明」與「幫助」,他是真心想要幫助我成為一個生活上更好的人,以便我自己的生活裡,也可以得心應手。倘若我能夠去除自己的「自尊心」、「愛面子」、「討厭被指導」,我能更客觀地看待阿早想要傳達的訊息,有時是一種「擔心」、「焦慮」,有時是因為他的狀況也沒那麼好,無法更有耐心,或者,他也焦躁於老是一直要數落別人,卻又沒辦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有些習慣真的對他帶來困擾,對生活造成不便,他只是想要指出這些,並不是在「罵我」。
倘若我更有力量,我應該向看待自己其他怪癖那樣,笑笑說:「對不起嘛!」「下次改進!」「我記住了!」「這樣做真的變得比較好!」或者溫柔地堅持:「我的房間跟書桌麻煩你假裝沒看見。」或調侃自己:「你簡直是跟一個怪怪大叔住在一起,辛苦你了。」
我能夠清楚明白,整齊乾淨與雜亂無章並不是價值的高下,而是,愛整潔的那個人確實會為雜亂所苦,但雜亂的人卻鮮少為整潔所困,於是愛整潔的那人,看起來就像時常在抱怨。雜亂的那人則看起來就像老是犯錯。
這樣的兩者,必然無法共存在同一空間嗎?到最後大家真的只能「各住一層樓」或者回到各自「一人的生活」嗎?除了忍讓、委屈、折衝,一個人老是不滿,另一人總是倍感委屈,除了分開住,沒有其他辦法嗎?
我想,這些衝突的背後,透露的可能更多的並不是生活細節的價值觀的落差,或彼此真的已經達到「再也不想改變什麼了」、「我真的累了」的極限,而是,透過這些生活的落差,正在透露出「我對生活感到不滿」的訊息,而這份不滿,可能在於生活、感情、情緒、親密、工作、人際任何方面,生活如此艱難,伴侶只是我們唯一可以向他表達不滿的人。
生命充滿無力感,伴侶,是少數我們可以安心要求「可不可以改變一下」的對象。
放大解釋,這些對於生活細節的「過度要求」或「過度漫不經心」,代表的都是這個人目前生活的處境。是不是出狀況了。這是不是一種求助?
沒有誰對,誰錯,誰比較優秀,誰做得更好,更不是「應該依照誰的標準生活」,而是,「我們目前的生活是否出了什麼問題」,這些訊息該如何解讀,除了吵架、焦慮、逃走、放棄,我們還有什麼辦法可以互相幫助?
我們為何要與另一個人生活在一起?我認為,絕對不只是因為想要找個同類、過上某些舒適、習慣的日子,也不是要找個生活道具,讓自己彷彿一個人生活那樣,過著跟原來一模一樣的生活,只是身邊有個不吵不鬧的伴。成為伴侶的目的,不只是相伴,還包括透過這個「與我們截然不同的人」,得以看見生命的複雜、豐富,透過與另一個「天南地北大不同」的人,發現世界的繁複,以及自己還有什麼可能。透過這個伴侶,讓我們有機會更大膽一點、勇敢一些、有機會透過這份親密直視生命的困境,看清自己內心的缺陷,學習表達自己的心聲,並且練習如何面對挫折、指責、要求,如何與他人真切地溝通,如何在這些過程不傷害自己,不傷害他人,不落入虛無,也不變得自棄。
這些都非常困難。
正因為這麼困難,所以才要愛情這個充滿魔力的前提來幫助、支撐,正因為這麼困難,所以我們時常會被誤導、引誘、走岔路,落入陷阱,甚至走向放棄。
到底是算了吧我們合不來,還是趁早死心,還有機會追尋其他符合自己生命情調、生活起來比較容易的「同道人」,還是在充滿挫折的磨合中繼續跌跌撞撞地同行?到底應該無拘無束地自己一個人生活,還是無論如何都堅持要找到相處的方法,繼續著同居的生活?
我想,還是要交由兩個人做決定,而且最後可能一個人就足以做出抉擇。
只是,在我與阿早這份看似美好、卻又充滿挫折的關係裡,我們確實是相愛的,還是希望鼓勵自己,不是因為害怕孤獨,不是為了貪戀陪伴,不是為了軟弱依靠,過去與未來,如果我們終將孤獨,那麼在還有機會的時候,在我們除去爭吵時,還喜愛著對方,還感受到彼此的獨特,還能從眼前這個人身上,感受到曾經感受過的珍貴,除去那些生活小節的摩擦時,我依然那麼喜愛他,我曾經深切理解過他,也還願意繼續理解。我就願意放下脆弱的自尊,放下那些虛張聲勢「我就是這樣」的宣言,我盼望自己可以從這些那些爭執、辯論、不滿、摩擦中,解讀出關於戀人心中真正的呼喚,那可能往往只是傾聽、理解、並且試著不那麼容易惱羞成怒、不那麼容易劍拔弩張,不過度解讀,不立即產生對立情緒,就會產生完全不同的解讀。那些,背後都還是戀人的話語。
我盼望自己真的可以更勇敢、無畏、堅強地,面對我們共同生活裡出現的差錯,以及我個人還可以改善的部分,盡自己最大的努力,為這份生活,做出一些真正的改變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