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每站在海德堡的街頭等著電車,身邊迴盪陌生的語言,再怎麼努力聽,也只能抓到隻字,連片語都談不上。這是一個結界,清楚分隔,裡外兩個所在。現實如此,但你仍可過得自在(或說自我),不重疊的區塊並不干擾各自的生活節奏,有時甚至還能享受那種漠視理解的樂趣,疑惑與不在乎,變得理所當然。
這雖是我第一次在異地長待,但卻感覺似曾相識?
我想起我爸。我們現在相差了七小時又好幾萬里。我賴床醒來時他的一天已告尾聲,我可以想像他在廚房裡忙做菜的模樣,川燙青菜花椰白肉,他喜歡肥滋滋的脂肪部分,還好怎麼吃都不會胖。吃完飯窩在客廳椅子上,看著電視不知不覺就睡著了,除了三立八大的唱歌節目會讓他提起精神外。有時候他會跑到我的房間,東翻西翻,看看我寫的文章──看看寫他的文章,哪裡不對,他準備等我返家,跟我說哪裡要改,在出版前哪裡還得修,別錯謬了他的人生。
我想起這本書。這些稿子有許多部分,都是發生在我的記憶之外,為了縫補,黏貼,我開始與我爸交談,而他開始反覆他的故事;細心的他甚至做了一張大事年表,上面記著民國幾年,幾歲,他在哪裡落腳,在哪裡工作。雖說做為參考,但擔心我落東落西的性格,總在我看完之後拿走,自己仔細保管。面對我的問題,他總是一一解釋所有細節,任何術語、種種步驟鉅細靡遺,努力描摹他走過的世界,栩栩上映在我面前。我似乎能看到,他的話語,那些房子,那些衛生用品,那些他認識的人,陪他好多年的點點滴滴,已經等不及走出陳舊的歷史倉庫。
我也想起我媽。儘管她已無法親口述說她的往日,她的過去分散在存留的照片中,我爸的印象中,我姨的回憶中,還有我跟他相處二十多年的時光裡。我姨與我媽是南部傳統女孩,年紀輕輕就得出門工作,她們的生活相當簡單,簡單到有時連細節都聽來瑣碎。我姨常回答我,這有甚麼好說的;啊,每天生活都這樣,沒記那麼多;好像都這樣沒甚麼差別……愈是絞盡腦汁,愈是發現生活的腸枯思竭。但,那生活面向在一次次無謂的交談中漸漸從過去膨脹而來,沒有時態的語言打亂時間次序,虛虛實實,好多年的歲月濃縮一瞬,一下恍如隔日,一下揚長而去。
好多年來,我與這些回憶,這些交談相處,很多時候,我知道自己無法建立起一套認知網絡,將所有的陌生的生活點滴雕塑成型。我望著說話的嘴,我的親人們,我們應該熟悉,卻在熟悉的過程中發現我們竟如此陌生。生活是彼此的牆。過去,難以理解共享的細節,是自己拒絕了解的最好理由,隔閡讓人自在,只需關心自己;如今,經驗上的鴻溝、試探的錯謬,使我站在模稜兩可的灰色地帶上。但,有誰的過去是模糊的呢?像所有抓不到方向的語言一般,有哪個聲音是不精確、是隱形的呢?
似乎沒有誰可以真正述說過往,言語之間有太多隱藏的聲音,即使有天聽懂了,仍有許多不能歸類於發音的問題存在。對於這個,我時而感到徬徨,時而覺得無所謂,至少,必須嘗試努力尋找一種方式,讓自己從過去存活,往未來行走。我爸我媽我姨在這樣的生活脈絡中,雖然鮮少思考,卻用一種自己的方式,往前,已經超乎了我的文字範圍,仍舊繼續延展。
有人說這種生活是微小的,沒有影響力的。但誰真正擁有一個所謂巨大的生活?目前的我,也正過著一種微小的生活,日子時常破裂而瑣碎,往往,在街頭,在啞口無言,在失語時想到那些理解我的家人,我爸,我姊,我媽,我姨。這不是一種自我安慰。生活形塑語言,聲音編織故事,此刻的我,不論在哪個方面,還在學習種種說話的方式。 |